顧浩然

毒癮

  「老師,如果我是快出獄了,你再跟我談未來啦…」。

  高雄監獄受刑人挾持人質事件雖然在犯案的六人自戕後落幕,但看到媒體報導,有某位受刑人提到自己會被關到死時,我不免想起了某一次,在監獄工作時,某位涉及毒品案件的受刑人對我直接的嗆聲,因為這位受刑人至少還得在獄所待上廿年。

  看到報導指出,這六位受刑人中,就有四人曾經有毒品前科,也讓人慨嘆,毒品對人危害之深。

  多年前,我在台北看守所擔任義務教誨師期間,也曾跟一位毒癮愛滋受刑人有這樣的對話:

  「你覺得你出去後,還會再用嗎?」我問。

  「不會了啦,四號(海洛因)已經把我害慘了,孩子都不認我了,不會了啦!」一位年紀較長的受刑人斬釘截鐵的告訴我。

  但,這位受刑人其實已因毒品而進出監獄多次了。

  毒品,這玩意兒,很麻煩。很多毒犯服刑多年,生理的癮雖早已戒除,可是出獄沒多久,往往又會再度鎯鐺入獄,回籠率特別地高。

  這除了因為吸毒會造成中樞神經系統受損,以致必須增加吸毒劑量才能滿足的生理因素,幾乎每一位吸毒者,他們都還面對著心理更深「黑洞」的煎熬。

  黑洞是個天文學的名詞。

  人的心裡,也有個黑洞。

  一個人長期吸毒的結果,初始接觸毒品的那種「飄飄然、好像在那片刻,空空的、卻很舒服的」high感不再,取而代之的就只剩下「無聊吧」、「空虛,煩哪,想鬆一下」等等放縱自己的藉口。

  有一本書,書中主角寫下他吸毒的經驗時這麼形容:

  「對靈魂而言,海洛因是痲痺感官的水槽。漂浮在吸毒後迷幻的死海上,沒有痛感,沒有悔恨或羞愧,沒有罪惡感或哀痛,沒有抑鬰,沒有欲望。那沈睡的世界進入並包圍生命的每個原子。」

  作者提到,這種化學藥物所帶來的解脫,是以光為代價。

  毒蟲首先失去的光是眼中的光采。毒蟲的眼睛,黯淡無光如古希臘雕像的眼睛,黯淡無光如錘過的鉛,如死人背上的彈孔。

  接下來失去的光是欲求之光。毒蟲把他們的渴望製成棒子,用來擊死欲求,也用同一把武器,擊死了希望、夢想與榮耀。

  生命的其他光芒全都失去之後,最後一個失去的光芒是愛之光。毒蟲遲早會陷入最深的迷幻中,寧可拋棄他所愛的女人,也不能不吸毒;每個無可救藥的毒蟲,遲早會變成逃亡的惡魔。

  人們因為無力面對內心對未來覺得沒有意義、空虛、找不到自我價值…等等更深層次的內在生命議題,於是乎,百般地想要藉著逃避,以尋求另種滿足。

  回到黑洞的說法。英國小說家約翰.福沃斯(John Fowles)就把人們這種因為找不到生命的完整感,而迷失在尋求替代性滿足的過程之間,所留下巨大鴻溝的空虛感,稱之為黑洞。

  這種空虛感,福沃斯形容有如一種反自我、無名小卒的狀態。矛盾的是,人們卻又不甘於此,於是又很努力地想要透過各種方式,來填滿內在的空虛。

  毒品,無異地就某種程度地扮演了這個角色。

  特別是對自我價值感薄弱的吸毒者而言,當毒品流進血管的那一刻,至少他掌握了那份短暫地自在,所有的不愉快、壓力、不安全感頓時遠拋。

  令人氣餒的是,不管用盡各種方法,經驗告訴我們,並沒有所謂的戒毒成功,只能說,某某人已經多久沒有碰毒品了。

  想要遠離毒品,我們真的必須讓自己勇敢、真誠且負責任地去面對心裡的黑洞。否則,毒品這玩意兒,都將會像鬼魅般地,不斷地誘惑著自己充滿恐懼的心靈,成為揮之不去的夢魘。


  甚至,從此斷送了自己寶貴的一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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