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浩然

社交焦慮

  在我還小的時候,那個年代,台灣瀰漫著強烈的族群色彩。因為父母都來自中國,所以我這純外省人的血統,即便從小在台灣出生,即便從小就跟哥哥講閩南語,但國中時還是會被台灣的同學貼上很難聽的標籤:「外省豬」。


  當時,面對同學言語的霸凌,我跟老師說了也沒啥用,老師頂多只會在課堂上提醒同學不要有這樣的言語,但對那些歧視外省孩子的同學而言,根本沒有任何的嚇阻作用。


  回到家,跟父母親哭訴,父母親也很無奈,只能要我儘量少跟那些同學接觸。


  「歧視血統」這件事,不僅發生在像我這樣的外省囝仔,也同樣地發生在原住民的孩子身上。


  早些年,原住民同胞就是被自以為優越的台灣人民謔稱為「番仔」,而至今,擁有好山好水的台東、花蓮,依然會被少數一些人以略帶歧視的言語「後山」相稱。


  有位朋友,父母都是原住民。


  很遺憾地,朋友有個喝了酒,就會把孩子叫起來「訓話」的父親。朋友的母親為了保護孩子,在先生喝了酒之後,就會趕快叫孩子去到附近的鄰居家先窩著,或躲起來。


  當然,這是朋友的母親愛孩子的一面。但在朋友的心裡面,對媽媽卻是生氣的,因為,媽媽總是會追著自己要錢,而且是奪命連環扣的那種。


  加上,朋友小時候就是被很多同儕戲謔,一直被叫做「番仔番仔」,慢慢地,朋友開始厭惡起自己的身份,即便自己的族群出了個有名的歌手,但朋友依然難以認同自己的原住民身份。


  從小成長的經驗,讓朋友愈來愈害怕他人的眼光,影響所及,在工作上也難以持久,即便朋友有自己的專長領域。
「原諒我的冒昧,我猜,您似乎為自己的原住民身份感到差恥…?」當下,朋友的眼淚就流了下來。


  「我一直偽裝自己,但再怎麼偽裝,最後都還是會被發現自己是原住民…」。朋友語帶哽咽地說著自己的「傷」。
「傷」這個字眼,原本純是我個人所賦予的意義。但朋友聽到了這個字,哭得更慘。於是,我大概就更有把握,是的,那是朋友心裡面很深很深,被歧視的、委屈的傷。


  因為,我曾經也被同學恥笑是外省豬的話語所傷,在那個年紀還小的時候。


  不想讓自己再受傷,於是乎,朋友漸漸地害怕與人群接觸,於是乎,可能就因此而被貼了一個標籤,叫做「社交恐懼症」。


  於是,我開始在思考一件事,有沒有可能,一個人之所以會害怕接觸人群,會不會是因為,當事人在成長的某個階段,曾經經歷過被人傷害過?因為曾經受過傷,所以,為了避免讓自己在與他人接觸時,再度受傷,於是,不自覺地選擇了遠離人群?


  如果是這樣,那麼,與其說自己為害怕與人群接觸所苦,如果,我們願意開始將所謂的「社交恐懼」的字眼,重新賦予不同的意義,例如:「保護自己不要再被人所傷」,那麼,會不會就有機會給自己不同的思考方向:「保護自己可以有不同的方法,未必就要讓自己不去接觸人群呢?」


  我跟朋友分享自己小時候如何被父母親保護的經驗。


  我說,小時候,父母親因為擔心我出意外,都已經念到國中了,畢業旅行還是不讓我參加。
我跟朋友說,如果我們是自己內在小孩的父母親,如果我們知道孩子會被其他小孩欺負,會不會也會很自然地想要用我們的方式保護孩子?


  朋友聽了,點了點頭。


  於是我說,或許,在「保護自己」與「害怕人群」的這兩端,可以思考,有沒有一些方法,求取當中的平衡點?
當然,這可以是我和朋友一起努力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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